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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退山:绚烂与厚重——郭华丽散文管见

时间:2019-04-02 20:46来源:网络 作者:李退山 点击: 小字中字大字汉典
缱缱倦倦的小河,是春的媚娘,肆意挥洒的丰润乳汁?横陈一切的裸露,绿了天,绿了地,绿了我盈盈眼神。/山在云里,水在心里,飞溅的春光啊,在你任性的浓烈里,置我忐忑的灵魂于何处?/一群鸟,从山影里掠过,撕碎河面,和河面上的云朵。/沿河而上,一任我灼……
【李可摄影】

“缱缱倦倦的小河,是春的媚娘,肆意挥洒的丰润乳汁?横陈一切的裸露,绿了天,绿了地,绿了我盈盈眼神。/山在云里,水在心里,飞溅的春光啊,在你任性的浓烈里,置我忐忑的灵魂于何处?/一群鸟,从山影里掠过,撕碎河面,和河面上的云朵。/沿河而上,一任我灼热的心情,在鸟与水的调笑里,在风与花的抚慰里,在山歌纯粹的爱情里,在淳朴的乡情里,酣醉。/沿河而上,把思绪交给山边凄美的夕阳,所有的纷杂一同坠入天际,让我的灵魂回归原始,直至赤裸。”

《草木本心》的第一首散文,不,是诗!很快抓住了我的心,陶醉的不仅仅是作者绵长的思绪,更有“诗”的韵致!那长句和短句,毫不胁迫我的喉舌,闭上眼睛,轻轻地浅吟,任由呼吸起伏。在该吸入的时候,恰好是一个断句的地方,而呼出的气息则顺便触发了声带,自然地吟唱出来,多好!

这便是郭华丽的文字。

当浸淫于那些小方块之间的时候,目之所及,这种陶醉是浓烈的,无法清晰表达的!心会随着那些小东西一起欢欣、感伤,随着它们的跃动而跃动,让你不由自主地一行行去追逐,乐此不疲。追逐,毫无防备地纵情,孰不知,这些小精灵正悄悄地在布一张隐喻的网,但你却毫无察觉,直到末了,才恍然觉悟,而此时,那些小家伙已一哄而散,把你一个人抛在现实的冰凉里。就在这时,多情的、怀旧的、细致的、人文的、哲思的、强悍的、恣肆的、乡土的、小资的、无奈的、彷徨的、感伤的、坚定的……无数矛盾着或不矛盾的意象个体相拥相携,纷至沓来,填满了脑际,剪不断,理还乱……总感觉想要说点什么,但当真正要说的时候,那感觉却如缕缕轻烟,轻快地溜走了。

的确,这些文字的演绎,恰如一颗多切面的晶体,多侧面的映射,让人难于提纲挈领。作为一个以文字为绘画之余事的人,也只能笼统地表达一下自我的感受了。

一、氤氲的怀旧气息和思考

和作者一样,我也是七零后的一代。一位诗人写道:“时代在翻过的日历中发黄,日子还在耕耘她的年轮,一个新与旧的词语在交替着——她的前行,在改革的前夜。/对理想的坚持,他们无法逐流,那执着思考的脑海中。/有一份单纯。/有一份梦想。/有一份坚韧。/在心中翻腾。/在时代中寻找。/你我都不会谱写历史,而会改变自我。/在奋发中争取。/在讥笑中成熟。/那份傻傻的笑声,惊动天地,回响山谷……”这诗的一个个字符,像一根根棍子击打着我的心!我想,作者也一样吧!

作为旧时代的最后一批人,新时代的第一批人,在新旧交替的时空中,七零后心底沉淀着激情年代的梦想与执着。那些曾经的美好,随同那些老墙、老屋、老街、老巷被推到、再推到……而崛起的,是一个找不到记忆的崭新世界。

这种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对宁静、淳朴乡情的向往和思考,这份陶醉的诗意和失落的伤感,腷臆谁诉?在《家住太极城》里,作者写道:“一个月,总是有那么几天要到老城去,慢步于西城门,河街,后城,感受时间的古老,又体味着岁月的无情。一老者,坐在门墩上打瞌睡,一条老狗趴在身边,屋里传出电视剧的声响,所谓的安逸,也不过如此吧。站在文庙的院墙外,看,耸入云天郁郁葱葱的松叶,不敢跨足,内中珍藏的文物,是太极城的生命之源吧?历史的变迁,战争的刀光剑影,平民百姓的生活常态,一一被那些文物道尽。狭窄而悠长的古巷、平实而耐久的木纹石台阶、淡泊而安静的生活……这天人合一的和谐,是牵引我的脚步,寻觅真实人生的潜在动因。‘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心……安了。”

另一篇《重回老院》中,作者的感伤却如此揪心:“沿着长满荒草的青石台阶,走进散落着瓦砾的杂草丛生的院子,抬头看见斑驳腐朽的门楼,已是满目眼泪。只是闲置了几年,何以就衰败的如此迅疾?这就是我童年的记忆,这就是我童年的幻想?这腐朽的木门墩,就是我和老太拍花手坐过的?在残垣断壁里找不到昔日的荣光。满眼的废墟吞没了我的期盼,我的记忆。听说这个已空寂的院子,不久的将来就要被开发成物流中心,可以想象将来的喧嚣与繁华。那么最终,连这残垣断壁也是彻底的不复存在了,发展是硬道理,谁能说不是呢?我离不开这块土地,也不想在某一处停留太久,我怕有一天我回来后,会在自己的家乡彻底的迷失了方向。/颓败的屋檐下,几声燕子吱吱的叫声将我拉回现实。我知道我眼中的废墟不是余秋雨先生眼中的废墟,余秋雨先生眼中的废墟是一种文化,我眼中的废墟只是一页心灵的回忆。”

唉!可怜的人啊!“你我都不会谱写历史,而会改变自我。”你何必这般倔强,坚守这份真诚?

《家住太极城》中,作者苦苦思索,继而写道:“大家觉得太极城安宁、详和,是个生活的好地方。但对于安宁、祥和,我的感觉是复杂的,因为安宁、祥和的背后掩藏着落后……但工业社会的悲剧、矛盾会不会在这块土地上重演,会不会因为发展而丢失美好呢……”

作为一位女性作家,作者的关注已经超越了一己私情,而将思考投入到一个更宏大的主题——“城市化对传统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的侵蚀,及传统价值的出路问题”上了。

二、外表的绚烂和内在的深沉

作者喜欢给文章穿上绚丽多彩的衣裳,在她的笔下,天常常是瓦蓝瓦蓝的,树叶是金黄的,老鸹的巢是参差而零乱的……最忘不了的,是对那片茶园的畅想——“斜挎一小竹篓,翘起手指采摘那碧油油的青葱。”这“青葱”用地极妙!好似泼染在一片碧绿上的头青,那“碧油油”一下子不腻了,不艳俗了,沉着了,却并不破坏那片绿。

的确,这是极好的美文,倘若如此,也仅此而已了!可偏偏作者醉翁之意不在酒,通过细致的铺陈和构思,常常将我们带到一片别样的世界中。这世界是温暖的,深沉的,有个体的期许和无奈,但是主人公的内心却是强悍的,文字的强大内核被细致的抒写包裹,看起来似乎多情而伤感,其实并不如此!她和她笔下的人物都是倔强的,有着一颗强大的心!《树犹如此》中那个坚持的男人,《舅父舅娘》中的舅娘,《王婆》,《兰坪小学记》中的孩子们,作者娓娓道来,主人公自有一种雕塑感。这些渺小个体的情与爱,思与想,他们的要强与坚守,被那些方方正正的小精灵定格在沧桑的时空里,似罗中立的《父亲》般突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将我击倒。也正如此,如果要划分词宗的话,我很难说她的文章是婉约的,还是豪放的。

三、物我两忘,不技之技——谋篇布局

作者的文字由于情真意切,意韵连绵,常让人狎而坠乎其中,一心一意地与它们同呼吸,共命运去了,全然没有意识到作者在谋篇布局上的功夫。然神韵虽奢,终赖气之所承,不意之技,乃造忘我之境!待把心抽回来,理一理纷乱的头绪,便会发觉,作者在文中思绪冉冉,任意东西,偶有几篇甚至到了思想漫诞恣肆的地步,似乎很散,但多能在一个别致的开头中生发,末了,打一个结,戛然而止,气聚神凝,余音袅袅!

在《关于一个城市的记忆碎片》的末了,作者写道:“几年后,我问被一个男同学叫嚣下来的女同学还记不记得这一幕时,她茫茫然:‘你说那个女疯子啊?’曾经的西关现在是一个有着花坛、喷泉的小广场,西大街的楼房更高了,街面也更宽阔了,城市的味道更浓了,那个站在岗亭上肆意扭动身体且歌且舞的女疯子,在我的视线之内、视线之外站在隐密的时光里将这个城市分成了两半,把一个我带进了有她存在的一半,另一半留给了我的真实的存在。”

夕阳余晖下站在岗亭上的那个女疯子再也不见了,物是人非……那个忧怨的女疯子,迷一般的人,作者这些年一直在关切吧,心中怜惜着、悲悯着,可终究成了过往,定格在那夕阳中了!

而《十三棵桦栎树》的结尾俨然古典油画般凝重——“我悄悄地离开了,远远望去,那个坐在树下的老人如一尊卧佛。或许这十三棵古桦栎树,就是这村里人的十三尊佛吧?树在人在,人在树在,树生长了上千年,佛光普照了村人上千年。我想,生长在这个村子里的树是尊严的,生活在桦栎树间的这个村子里的人是幸福的。我悄悄地弯下腰,向这个村子里生长着和死了的树,健在的和死去了的人深深地鞠上一躬。”

余晖中,梵音希声……

最忘不了的,是《树犹如此》中那个由寂寞再到寂寞的开始——作者用很多笔墨渲染了一棵寂寞的泡桐和两只老鸹聚了又散了的故事。最后,老鸹飞走了,在树上留下一个空空的巢,那棵泡桐因着老鸹的聚散,由原来“一树葱绿的寂寞”变成一个空巢的伤心。唉!“那葱绿的寂寞总好过这空的巢,清瘦枝干的寂寞吧。”隐约感到作者似乎想要表达点什么,果然,下文道:“也因为这聚了又散了的夫妻鸟,泡桐树上那个空寂的巢,我想起了我们这里那个叫羊山的大山里的一家人。”

哦!这才是作者真正想要说的呀!这个欲语还休的开始可真叫人恼!

四、大象无形,熟而后生——文字的运用

文章都是由一个个字符组成的,文字的优劣决定了文章的品格。作者的文字能让人坠入其中,物我两忘,自是有一番功夫的。

前文提到过的“斜挎一小竹篓,翘起手指采摘那碧油油的青葱”一句,“茶”以“青葱”代之,极简,一切都在作者与读者的会心一笑中了。

“香溪洞的冬天却是凝重、内敛的。雪落无声,只需一夜,便是一个洁白的世界,无限的白,唯露屋脊山脊数痕。”好一个“雪落无声,只需一夜”!冬日清晨,睡眼尚惺惺忪忪,拉开窗帘,不意的惊喜映在眼前,那种喜悦,竟被几个最简单平常的小方块勾起!对于“洁白”,作者仅重复了一句“无限的白”便了事,之后,便“唯露屋脊山脊数痕”。那数痕屋脊,当是南宗画家的几笔墨线,冬的空灵便有了。

而《绿松石项链》中,作者出其不意地展现了一个男人的柔情——“似又听见父亲说:‘你们姊妹仨儿的长相没有一个赶得上你妈’……”不是真的赶不上,而是在父亲的心里赶不上。不多的几个平常字胜过千篇累牍的描述,可以说,在文字运用上,作者已经接近“大象无形,熟而后生”的境界了。

老子曰“大象无形”,又曰“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禅林则云“熟热处放令生疏”,无非一切平淡,天真自然。申之作文,即在文字运用上不刻意显,下笔无意而意自生矣!至道之象,显于无形;至道之文,感于不意!凡为文者,大象无形,熟而后生,乃造天真。“熟而后生”出发点在“熟”,落脚点在“生”。这“生”并非胸无沉积之“生”,而是临池不辍之“生”。文字运用地熟练固然不错,但若信手拈来,却怎么看怎么似曾相逢,有一种习气,就不好了。“熟而生”符合艺术创作新颖性的原则,本质是一种创新,一种个性的表达,那个被叫做“风格”的东西。

五、时空的剪辑——蒙太奇手法的借用

作者的文字是厚重的,意蕴是沧桑的,这离不开作者对时空别出心裁的剪辑。

《四月天的雨》,镜头反复在西湖和陕南之间切换,同一时间的两颗心因空间而隔离,因蒙太奇的切换而诉说,迷幻的形式加重了主人公的心事。

“母亲走到镜子前看镜子里的自己,我站在母亲的身后看镜子里的母亲,母亲有些羞涩。恍恍然,我看见母亲青春、光洁的容颜,看到了母亲两把漆黑的长辫子,似又听见父亲说:‘你们姊妹仨儿的长相没有一个赶得上你妈。’”此时与彼时的切换已然拉深了时空,沧桑和悲怆无声无息。

作者的散文有诗一般的,如《走进春天》和《情感要走的路》;有画一般的,如《十三颗桦栎树》和《寻访石门乡》;也有小说般的,如《树犹如此》和《舅父舅娘》;还有她对自己和“他”的窃窃私语,如《四月天的雨》、《思绪如雨》和《自由如蝶》;她偶尔也玩玩意象,如《寻梦》和《想念的荒谬》;或如哲学般的思考,如《放弃》。但无论怎样,作者的思绪总会冉冉生发,不绝于缕!作者的语言是乡土的,怀旧的,如果愿意,作者也偶尔小资一下——“看了一会儿书,对酒的渴望又不可抑制地滋生。拿一只高脚酒杯,缓缓倒入红酒,一半透明,一半酿红,相映成趣。在倒酒的过程里,心里也是满满的欢喜。轻轻地端起酒杯,手指翘成兰花状,缓缓吸吮,让酒在嘴里含一会儿,缓缓流经喉咙,再入胃里。在品酒的过程里,不可救药地陶醉于自我唾弃又自以为是的优雅。”

我在想,平凡的世界,单调的生活,缘何作者能将思绪抽成连绵的长绡?而我们却不能?哦,许是岁月的磨砺,让我们越来越冷漠迟钝了吧!作为旬阳的女儿,作为父亲生命的延续,或许因为心底对父亲未尽的一份担当吧,因着父亲的乡愁,作者更愿意称自己“祖籍华县”,而我却更愿意称她“旬阳人”。因为我是旬阳人,不愿意将这份厚重让人。我想,作者会原谅我这不情之私吧!

六十五年甲午年九月初八西历2014年10月1日于彩岸画室

(责任编辑:彩岸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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